彬县。转自阿琛
阿琛的人类学作业,我很喜欢
彬县
人类学的作业
我的家乡是彬县。在西安西部稍北的方向,距离西安刚好一百五十公里。属于咸阳市,是咸阳以前有名的贫穷的北五县的第四个。沿着三一二国道一直走,路过礼泉,乾县,永寿,彬县,长武,再往过就到了甘肃的泾川,隶属于平凉市。所以也算是毗邻甘肃,但是每每跟人说起时,大家都以为我家是在陕北。其实关中也有和甘肃相交的地方,从不同的方向而已。三一二则是从南京开始一直延伸到乌鲁木齐。
这五个县的地势依次增高。礼泉,乾县和咸阳西安大致一致,稍稍高一点。永寿和彬县地势陡增,此段公路叫做永寿梁,据说有十八道之多,沿着南北方向依次排开,地势陡然抬高。在没有修国道之前,这一路只有一条两车道的西兰公路,路况非常糟糕,又险又陡,遇到雨雪天气,过往的长途汽车和货车堵个一天半宿的是常事。而长武,又比彬县高出许多,夏天的时候,驱车赶往长武,就好像开了空调一样的凉爽。
彬县位于泾河滩地上。两边都是沿着河道东西走向的高塬,分南塬和北塬。北塬比南塬较小,大的乡镇有水口和龙高。南塬就是新民和北极。我妈的家在距镇新民镇五里路的一个叫东沟的小村子。
我一贯觉得我们县是一个神奇的地方,这个地名就直接是古豳地的绵延,还有我们吃两顿饭,早上十点和下午四点。附近的地方我只知道长武是这样的。我们把奶奶叫巴,这个音而已,字我也不知如何写,每次都被外地的叔叔嘲笑。笑我们父亲和祖母的叫法是一样的。哎,其实我们没那么傻,我们把父亲叫大。
某次坐长途汽车的时候听到一个趣闻,我们县一个少年跟外地同学闲聊。外地问,你妈干嘛呢。打工。那你爸呢。我巴啊,我巴一天在屋里给我爷做饭呢。
我的外公长的大高个,典型的农民的长相。,扁平的四方脸,抬头纹很重,颧骨宽且高。鼻翼两侧的脸颊上有很重的跟法令纹平行的凹痕,就是周华健脸上那种。很难看的特征。可惜这个特征通过我妈遗传给了我。每次我回想起外公的脸都很恐慌,觉得我剃个光头,脸上的肉再少一点,就是一个在田埂上抽旱烟的农民伯伯。
外公是一个很传统的农民。一辈子的最大愿望就是生个儿子。为耿家延续香火。话说姓耿的人好像挺少的。可惜事与愿违,我外婆生了四个女儿以后便撒手人寰。我妈是家里的长女,在我妈大概十岁的时候,后外婆从北极塬因为丧父改嫁了过来。按着我妈的话是走到了东沟。走这个字,在新民农村应该就指一个妇女在某地生活不下去了,然后以嫁人的方式搬迁到另外一地。后外婆,以下就叫外婆吧。长得很美,身板苗条,眼睛很明亮,即使我能记忆到的她五十多岁的样子,也可以依稀看到是个美女。她有两个儿子,一个被带来了外公家,一个留在夫家,我把他们都叫舅舅,并且都小有来往,他们都长相俊美。她和外公生了一个女儿,比我大十岁左右,女生男相,粗犷非常。只能说外公的基因太强大。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,我的小舅舅终于出生了,比我妈小二十三岁,比我小三两个月。
我爷爷家原来在长武的某个农村,据说某一年长武大旱。旱情十分严重,有人从长武逃难到彬县,刚上彬县街头,立马眼前一亮,冲到饭馆,喝光店家一壶陈醋。我太奶奶据说是个女强人,单身挑着一副担子,一个框里坐着我老爷,一个框里坐着我老爷的妹妹,就这么在那场大旱中到了彬县。到了我老爷的这一辈,我家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木材商人,一个农村女人如何白手起家,孤儿寡母如何在小城里立足并富足,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的传说。
据说我老爷是一个强悍且精明的人,我老巴不识字,但是会记账。老爷在农村收购木材,赶着牛车去西安卖。再把日用百货贩运回来。到我爷爷小时候,家里已经可以供我爷爷想念书就念书,想玩鸟就玩鸟了。可惜我爷爷选择了后者。名声坏到城里没有姑娘肯嫁给他,于是老爷托人在农村找了一个,就是我奶奶。
奶奶今年整七十八,生日在元宵节,跟贾元春一天。从小是孤儿,在舅父家长大,所以长的性格乖巧,很会察言观色,表里不一,口蜜腹剑,且朴实勤劳。奶奶小时候是缠过脚的,结果缠了一半,文明之风突然吹到了那个农家小院,于是又被放开了。现在脚上依稀看得到点印子。偶尔洗脚的时候奶奶会提起这件事情。无悲无喜。
小时候跟奶奶很少聊天,长大了多了一点。奶奶也不大喜欢说旧社会的事情。只是说些父亲那一辈的东西。那个时候穷啊,整天整夜的推磨。实在饿的受不了,就偷吃生产队的萝卜。萝卜吃伤了。爷爷在生产队主管磨豆腐,所以豆腐也吃伤了。爷爷重男轻女不喜欢大姑,有时一个不高兴就把大姑扔到门口的羊沟渠拿脚使劲的踩。大伯小时候怎么给家里干活等等。后来我有了溯古之心。常常会问奶奶。奶奶,你知道朝代吗。奶奶说,我不知道,知道那有啥用。奶奶,你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还有宋元明清吗。我不知道。那我来给你讲讲吧,这个时候就听到了奶奶的鼾声。
以前的事情,奶奶也讲过一些。刚嫁到王家的时候,奶奶十六岁。个子矮,够不到面案,垫着凳子和面擀面。一个人要做十几个人的饭,长工的饭也是她做的。老巴根本啥都不做。还非打即骂。不过那时候吃的真是好啊,天天细米白面,隔三差五还能见到油水,解放以后就不行了。生产队的时候把人饿个半死。
小时候很喜欢去外公家,我爸不太情愿我去,说那里日头高,会晒黑。还有民风愚昧,会变笨。结果果然,我晒黑了,不过好像并不太笨。
外公家有很多地。每家每户都有一座院子,大家以前住在土窑里,九零年的时候村里大部才搬到了塬上的平地。很多地还在沟里。沟里的地种麦子,油菜。家里附近的地种蔬菜果树和玉米、
各家的房子都差不多,三五间瓦房。土坯的墙壁,四边包了专。院子很大很大,外公家的院子尤其大,前院是一个碾麦子的场,场里躺着一个石碾子,堆着几堆麦草垛。个个巨大无比,有两米多高。
房子后面是大片的土地。有苹果树,梨树,李子树,萝卜,西红柿,香瓜,黄瓜,辣椒,茄子,笋瓜,葫芦,菠菜,各色豆子,西瓜好多好多蔬果,还有成片成片的玉米。每年暑假,在外公家的日子,当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一片亮眼的橘黄色的时候,我都会和小舅舅拿上塑料筐子,到西红柿地去偷西红柿。外公是一个心重的人,从来不给蔬果蔬果,所以所有的东西都繁密迷你,西红柿像圣女果一样大小。一口一个,摘下来用瓮里冰凉的水一冲。比什么都要美味。
这个时候,村里的妇女就会坐在场上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聊,聊的都是人身攻击和个人隐私。恣意非常。我和小舅舅就一边吃西红柿一边听着家长里短。每次我都爱刨根问底的问人家的家族世系图谱,及这里的辈分是怎么排的。看来我入文博早有迹象。
村里的人也看电视,看得少,整个村只有一台电视机,那户是河南人,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。我外婆叫那户的女主人坐新娘,娘是对阿姨这类的方言称呼。大概因为他们是外来户所以冠以新字。看电视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幼依次排开坐好。小孩子就用凳子坐在最前面。
有一年夏天很热,外公在牛棚里发现一条蛇,于是小心翼翼的用铁锨把蛇挑出来,放在羊沟渠里,任期自走,还稍作祷告,祈求不要因此降祸于他。又一次,我跟村里的小孩去镇上买化肥,当中打死了一条小蛇,想当年我也年少骚轻过,打那只蛇只为了听大家的惊叹,当那只蛇真的死了,大家都用很陌生鄙夷且胆怯的眼睛看到我,还窃窃私语,我一定会有恶报的,就再不久的将来。
村里有一个砖瓦窑,农闲的时候都去那里打工。小姨会带几根玉米。在窑顶的通风气口,将玉米用绳子吊进去,给我烤玉米吃。壮劳力干的都是搬砖的重活,有个老汉在场里摆摊卖零食。瓜子四毛一包,还兼职为砖瓦窑免费提供茶水,都是一大铁桶的担着来去。用同一只碗舀水喝。村里只有这一家老汉从事商业活动,本小利薄,但是他很节省且善于储藏,村里人都说他小气。现在不花攒了钱难到到棺材里去花,还常常幸灾乐祸的提起他曾经在墙缝里塞了两千块钱,然后某天去找的时候钱已经碎为粉末。
老人的儿子媳妇据说在大城市,每次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尊重他们。媳妇长的很白,富态。戴两个亮闪闪的金耳环。两个哥哥也很帅。后来问了一下,叔叔在钢厂当工人,阿姨在市场修鞋。好久不见那两个帅哥哥,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
这里逢农历的三六九有集市,方言叫着集,着字音意同着火了的着、外公去喜欢跟集,常常是卖菜。卖的最多的是韭菜。有时候也让外婆炸了麻花,或者蒸了馒头去卖。有我跟去的时候,看见收税的来了,外公就偷溜,然后跟我说,要是问你,你就说大人不在,你没钱。不过一般看到是一个小孩在守摊,收税的一般也就懒得问,睁只眼闭只眼了。
冬天的时候这里会下很大很大的雪。腊月初八那一天,妈妈晚上会在碟子里盛上白糖水,在水中放一条棉线,叫做冻冰冰。第二天就可以提着整块甜甜的冰吃了。
冬天大家外婆家的人凑在一起打扑克,大家坐在大火炕上,打红桃四。一边闲谝,饿了,拿个冷馍,就这一棵生葱,或者什么都不就,大口大口的就吃了起来。农村的实心大馒头,有一天夜里,我一口气吃了三个。真是香啊,吃的出爨的味道。
过年的时候是一定要杀猪的,养了大半年的猪,卖了可以够半年的家用,外带过个薄年。猪肉大部分会卖掉。或者连整猪一块卖。很少在外公家吃到肉,又一次做了一只鸡。那只鸡好像得了急病快死了,外公快马加鞭的把她带到集市上打算卖掉,结果在要付钱的时候她没有撑住。外公正准备把她扔掉,她又回过气来了,于是外公又快马加鞭的赶回来,在她还没咽气之前将其杀死,做成一盘五香蒸鸡;还好,我只吃了一点点。
过完年最大的喜事就是元宵节。这一天,全村的人都要在家门口燃一堆火,谁家的火势越大,表示家里来年会越兴旺。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那一年外公家点了一颗树根,火势绵延了很久很久,我们小孩不停的搬玉米杆继续烧。站在火边,暖暖的,又明亮,看到熊熊的火心里很高兴很高兴。我就不停的站在那里看,还有夹玉米杆。大人都忙别的去了,我还不走,一直呆到整个树根被烧尽。结果第二天被外婆和长辈笑骂,把人家哪家哪家的玉米杆都搬完了。
某一年冬天,我妈妈的某一个奶奶死了。葬礼很热闹,好像开了一个大集市。大家都穿着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。院子里演了皮影戏。我还看到很多很多裹着小脚的老太太,花白着头发,盘着髻。九四九五年的事情了。
外公家还种烟,到了六月多的时候收获,烟叶子被掰下来,晾晒好,若干个捆成一捆。用数根粗木棒吊在烤烟楼里烤制。烤制的过程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值班,查看火候,火候直接影响品质售价。我和舅舅常常到那里去玩。里面生火我们就在里面烤红薯,闲置的时候就是一座天花板有二层楼高的空房子。抬起头看着小窗户里的天空,很有趣。
秋耕的时候大家忙碌又闲暇,有一户人家用人拉犁、两人抬杠。我要闹着试了一下,其实并不是很重,当时我只有十岁,完全可以胜任。
翻好地,就将用农药拌好的种子洒到地里。再用木锨平整。菜籽和小麦都是冬天种的,玉米是春天种的。种子都是买的。有一次我在一户人家看到一个很大很大的西红柿被吊在墙上,是为了留种子的。
夏收是很忙碌的,大家都紧锣密鼓。收获完了就可以稍事休息。小姨家有一户人家,收获完了架起大锅炸油饼吃,村里到者有份,我也分到了两个。很香。想必是丰收了,庆祝一下。真的是一大锅油,好多好多油饼啊。
后来我与外公家的联络少了起来。去年中秋节的时候去了一次。家家都修了院墙。院子也没有那么敞亮了。村里人很少,大都出去打工了。家里只剩了我外公一个人。我大舅在西安打工十几年,终于买了房子,外婆长住西安了。我的一些阿姨和表弟表妹。也都混在西安或者广东,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。小舅舅从一所三流医学院毕业,学了五年在西安附近找了个工作,月薪八百。外公现在还是每逢集市就去卖菜。一个人住着偌大的院子。说要攒钱给小舅舅娶媳妇。这个娶媳妇的话从小舅舅刚生出来就开始说,现在还没有实现。
院子里的苹果树还是长得像山楂一样,,又红又小又繁密。
我家叫文泰村,我住的巷子叫文昌巷,巷子尽头是我们县的城隍庙。
记得小时候,附近的居民还种麦子。六岁那一年。大家抢收麦子。巷子里架起了脱粒机。二百瓦的大灯泡明晃晃的整夜照着。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男主人热火朝天的干活,金黄的麦草漫天飞舞,到处弥漫着新麦的香气、常激动人心的场景。可惜这场景在我记忆里只出现过一次。
后来村里的人就开始种梨树,我家也在九八年的时候承包了几十棵梨树。当年的梨大的喜人,价格也是让人不敢想的。两块五一斤。当年一袋五十斤的面粉才三十多块。十来个梨就可以换一袋面了。
在那么几年里,梨树是村里的主要经济来源。
后来价钱滑落,大家越来越懒散。梨树也大都撂荒了。
村里的人都不怎么劳动了。有些家庭在外上班,比如我爸妈都有工作。转成了居民。
有些人干起了其他的营生,我三叔开起了出租。有个叔叔开始贩运苹果和香蕉。有人开起了赌场,隔三差五就要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扫荡一番。那个时候抓赌很严厉,每次罚款少则五千多则三千。还有人开旅馆,我们村的新宅基地在汽车站附近,开旅馆很方便。还有人什么都不干,我经常跟弟弟讨论,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,貌似过的还不差,后来得知,他是村长。
零一年开始,煤炭渐渐开始走俏。很多人做起了运煤贩煤的生意。我们那里是关中地区比较大的煤炭产地。二三十万买一个大卡车就可以拉煤了。那种车在我们那里叫拉煤王,估计在西安叫拉土王。
零三年伊拉克战争,煤炭运费大涨。很多早期贩煤的人都发了大财,县里豪车也多了起来。不过发的不大厉害。我们那里的煤矿全部都是国营的。现在西安咸阳有很多彬长集团的物业,讲的就是彬县和长武.
三叔大概从零二年开始拉煤,也没赚多少钱,大概本小利薄摊子小。但是也没赔多少,零八年开始,因为参与的人太多,还有需求量的变动。很多人都赔的血本无归。
零五年开始,渐渐有一些农村的人进城里来谋生,还有很多操外地口音的人来我们县找钱。糕饼店,服装店,大超市,越来越像被复制的西安城乡结合部、
租房子的需求也多了起来。于是巷子里的人就开始大量的盖房子出租。加上我们离县城最好的高中只一墙之隔,房子开始供不应求,价格甚至比西安的某些城中村还要高一点。巷子口新盖好的门面房据说一个月一万块。村里又出现了一批吃租子为生的人。
以前很喜欢去家南边的山上看书,刚走进山里就听得到宁静。现在却到哪里都是吵。
a little princess
有一个短暂的时间,保健部比较闲,轮到那边的时候,就带上一两本书看
英文书大多是那时候看掉的,这本a little princess,看完之后,买了很多本,送给朋友和妹妹们
我心里有一份长长的书单,常常暗自许愿,若将来有女儿,一定一本本买回来给她看
我和小女孩儿总能心意相通,小男孩儿则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。我总觉得我会有一个女儿
随便写写
最近买了09和10年的读库在看
这套书里总编对文字的喜好显而易见,老六喜欢简洁朴实,毫不矫情的文字。常常会有我喜欢的人物和主题,不神话不贬低,我喜欢它的态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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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正时代,破败的繁华,整个时代的悲歌,没想到推理故事也可以如此凄凉。至于东野圭吾,看白夜行一本就足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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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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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于黑龙江一个封闭小镇,幼年孤独,一生流离,直到31岁病死于香港,穷困,病痛,一次一次的背叛和抛弃,有时想象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颠沛流离中孤立无援的绝望,再看她笔下天才的文字,莫名悲凉





